我一直觉得，与迎面扑来的笑容相比，那渐渐远去的背影，往往具有更能打动人心的力量。前不久我再次被这样一个背影所打动。
背影是一位姑娘的。她正奋力摇着桨，身影有些瘦削，又在瘦削中透着矫健；她穿着一件右开襟格子上衣，胳膊上的半截袖子好像是补上去的；她背对着我们扬头看向对岸，仅看背影，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目光的坚毅。她虽然没有多么强壮有力，但仿佛能让观者听到桨和水流撞击的响声，哗啦、哗啦……镜头拉远，发现，在她身旁坐着的是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。
50多年后，这幅画面变成了一座巨型雕塑，静静地矗立在江苏省扬中市渡江文化园中。我是偶然来到这里，看了园中雕塑，听了大辫子姑娘的故事，才去看这幅背影的照片。刚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，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《渡江侦察记》中的镜头。片中的刘四姐目光坚定，奋力摇着桨，她也是看着对岸，长江的南岸……我心目中的女英雄形象，就是那个时候树立起来的。
后来，我将这位女英雄形象和马毛姐对上了号。
展开剩余76%安徽省合肥市有一座渡江战役纪念馆，纪念馆里有一座人民群众送解放军过大江的群像雕塑，其中就有以马毛姐为原型的雕塑。2020年8月19日，正在安徽考察的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这里参观，他满怀深情地说，渡江战役的胜利是靠老百姓用小船划出来的。
马毛姐就是划船人中的典型代表。1949年4月20日夜，渡江战役正式打响。14岁的马毛姐不顾年小体弱，当晚往返6趟，划着小船将近百名解放军战士送到长江南岸，其间右臂受伤，渡江战役胜利后，她被授予“一等渡江功臣”“支前模范”称号。
2021年6月29日，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“七一勋章”颁授仪式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，习近平总书记亲自向马毛姐颁授“七一勋章”。
这位万人敬仰的传奇女英雄马毛姐的宣传资料非常丰富，很多故事几近家喻户晓。比如，“马毛姐”的名字是毛主席亲自取的；比如，“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”的题词是毛主席为马毛姐亲笔题写的；等等。
有意思的是，我在查阅马毛姐相关资料的时候，曾多次见到过这张奋力摇桨送解放军过大江的照片。而事实上，这张照片所拍摄的人物就是今天我们要介绍的大辫子姑娘，以她为原型的雕塑不在合肥的渡江战役纪念馆内，而是矗立在江苏扬中的渡江文化园中。
这位大辫子姑娘叫颜红英，比马毛姐大几岁，渡江战役打响时她19岁。1949年4月22日傍晚，她和父亲、妹妹齐上阵，“我送亲人过大江”。父亲站在船尾掌舵，她和妹妹两人则轮流划桨，向前，向南，向胜利……
我又将照片中的颜红英与《渡江侦察记》中的女英雄刘四姐对上了号。
凝视着这幅照片和照片中大辫子姑娘的背影，我突然特别想知道，这么一张让人难以忘怀的照片究竟是怎么拍摄下来的？扬中市委党校的同志听到我的疑问，开始如数家珍地讲起来。我这才知道，原来照片主人公大辫子姑娘和拍摄者、新华社记者邹健东都经历了一番不同寻常的“经历”。
渡江战役胜利后，颜红英姐妹与父亲参加了在扬州召开的庆功大会，军政首长向他们颁发了渡江战役胜利纪念章和支前二等功臣证书。与马毛姐一直在人们的视线当中不同，此后数十年大辫子姑娘颜红英“消失”了。
照片拍摄的是木船刚刚驶离北岸的画面，那时的江面看起来很平静，殊不知再往前划不远，敌人的炮弹就在江面上炸开了，颜红英的脸被弹片擦掉了一块皮，鲜血直流。她顾不上去擦，继续拼尽力气划呀划。邹健东没有拍到这一幕，他拍到了难得的风平浪静的一幕。如果没有照片下渡江战役的文字说明和照片中船上全副武装的战士，我们可能想象不到这是一场决定中国命运大战中的一幕。
作为新华社随军记者，邹健东曾是一位新四军战士，据说是唯一获得过二级红星勋章的新闻记者。渡江战役时他拍了很多照片，这仅是其中的一张。也许是这个大辫子姑娘的背影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，新中国成立后他一直有一个愿望，就是找到她，亲手把照片交给她。
然而虽经多方努力，多年过去，却一直未能实现这个愿望。转眼到了1984年，邹健东到南京出差，想到委托当地媒体帮助寻找。当地多家报纸也刊登了这张照片和寻找文章。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张震看到照片后说，一定要找到这位小姑娘，没有人民群众的支持，我们过不了江。
直到1999年4月，江苏卫视播放了庆祝南京解放50周年的纪录片，片中出现了这张照片。画外音说道：照片上的姑娘，你们是否记得50年前的那个傍晚，你们以纤弱的身躯划着木船送走了黑暗，迎来了黎明。划船的小姑娘，你们现在在哪里？
这幅画面偶然被颜红英的小女儿看到，她连夜赶到母亲居住的苏州吴江，迫不及待地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母亲。
不久之后，受邹健东邀请，颜红英姐妹赶到北京，躺在病床上的邹健东老人终于实现了50年的愿望，将标题为《我送亲人过大江》的照片，亲手送到颜红英姐妹手中。颜红英激动地说：“这是我这辈子第一张照片。”
当年的八一晚会将这个故事搬上了舞台。艺术家们又合力创作了一首歌曲《背影》：一次次遥望你，看不清你的面容；一次次走近你，留不住你的背影。迢迢梦远，漫漫时空，春风知道你的姓名，岁月珍藏你的真诚……
晚会现场，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宣布，将这张照片永久收藏。
来 源 | 《学习时报》2025年10月3日 党校通讯第4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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